胡宗翰先生在舞台舞蹈艺术理论方面的造诣让我敬佩,尤其对舞剧《红色娘子军》剧情内涵的诠释更是入木三分,可算是大家手笔。但我以为在舞台上表演的舞剧与在场馆中比赛的国标舞(体育舞蹈)是否有可比性?这一问题有待商榷。
一场舞剧可以有2-3个小时的时间去慢慢平叙,而一场国标舞蹈比赛只有2-3分钟的时间,我以为再有才华舞蹈大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都不可能做到“平淡处见华彩”的。舞剧与国标舞从艺术表现形式上来说它们有着质的区别,舞剧是有剧情的,而国标舞是没有剧情的,就像小说与诗歌一样它们在表现手法上是完全不同的,小说中的情感是以叙述的形式在字里行间娓娓道来,而诗歌却要高度的集中概括,往往是打破时空的概念,不讲究逻辑性的。国标舞是诗不是小说,它并不描述具体的情感细节。在摩登舞中由于舞姿所决定,舞伴间是不用眼神来交流的,而是将胸廓转向对方用心来交流,所以有人在讲解舞姿技术时说“把心交给对方”,其实这已清楚地解释了摩登舞舞伴间以身体接触来交流的方式,是用心去感觉对方的,因为国标舞并不表现具体的情感,它表现的是一种不很确切的“意象”性情感。 这种“意象”性情感与舞剧中所描述的情感有着质的区别。这也是国标舞艺术表现的基本规律与特征,这是由其艺术的表现手段所决定的,因此它必然具有虚拟性、不确定性、多义性和某些朦胧的特征。这种“意象”通常都具有只能意会而不可言传的妙趣。也正因为它不是生活中真实的存在,而是一种虚拟的有情、有意的“实在”之像,所以它才具有强大的、不可抗拒的艺术魅力。 由于“意象性”所决定,它在编创过程中不是按照日常生活的时空逻辑思维方式进行,而是打破了日常生活行为的时空逻辑常规,以形象思维和逆向思维的方式(而不是逻辑思维方式),用一系列的技术动作群和丰富的想象力进行创作。国标舞所要表现的意境就像毕加索的绘画艺术,它从不注重表现具体的实像,而总是根据自己所要表现的思想情感和揭示事物本质的需要,将生活和时空顺序重新排列,用一系列具有抽象性和诗化了的色彩线条,从一个独特的视角更深层次的构画出生活中只能意会不能言传以及那些不为人所知的另一面,虽然这种“艺术情感”是不真实的,但它却能使人的心灵感到震撼。 由于国标舞的竞技性和场馆要求所决定,运动性以及大幅度的肢体动作将是国标舞的主要特征之一,这也是国标舞主要的审美取向所在,尤其是摩登舞它追求的是一种大幅飘逸的运动美感。要谈运动就必然要讲究技术,所以技术也就成为所有舞者追求的目的,就国标舞比赛评审标准来说,百分之六十以上的条例都与舞蹈运动技术有关,因此许多国家也将这种舞蹈形式归属为体育学范畴。$2先生以纯舞台舞蹈学艺术法则来评述国标舞,这是否能涵盖国标舞的全部内涵?这一点我以为还有待于商榷。 就内在气质方面来讲,我赞同胡先生的观点,米尔柯与舞蹈前辈马科斯相比在舞蹈整体气度上来讲的确差了很多。但从舞蹈技术细腻来讲米尔柯却有胜出一筹,我以为这就是风格,就是意大利技术派和英式线条派的区别。“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谁优谁劣也还有待于商榷,好在我们可以在每年一届的黑池赛事发展趋势中找到一些答案。从艺术眼光看世界冠军米尔柯的舞蹈 胡宗翰 二零零七年七月十一日 成都 艺术是有法则的,并不是只要有美好的感情和表现的欲望再加上技术,就是艺术,就是好的艺术。那样理解艺术可以说连门都没有入。迄今为止我所读到的关于摩登舞的几乎所有的评论文章,在涉及艺术评论的问题上存在一个极其普遍的现象就是空洞无物,空泛而无具体的艺术规律和艺术法则的论述,更没有联系到舞蹈来进行艺术论述。几乎所有的文章都仅仅是说一些美好的形容词,没有丝毫的具体规律性论述。读那些文章除了浪费时间之外没有任何益处。由此可见中国的国标舞界和中国的摩登舞界在艺术思想上连不及格都不如,根本就是接近于零,是交白卷,贫穷和空虚到一无所有。 艺术贵在有意境。米尔柯的问题可以一言以蔽之:缺乏意境。 意境是演员和观众共同营造出来的。演员必须给观众提供意境体验的必要条件:让观众能够去想象。米尔柯的问题可以一言以蔽之:他没有给观众提供想象的余地。 歌德说:“真正的艺术是看不出艺术。” 米尔柯的问题就在于太有“艺术”了。 艺术和技术的区别在于技术是为艺术服务的工具。 那么艺术又是干什么的呢?艺术是要钻进人心里去,去触及人们的灵魂,去感动他们。为此是必须有技术的,不然的话,你自己心里满腔热情,大火燃烧,除了大喊大叫、狂奔乱舞,就没有别的招数,观众却并不因为你的大喊大叫、狂奔乱舞而受到触动。所以,绝对需要技术。 但是,首先还是你自己心里满腔热情,大火燃烧。否则技术就成了躯壳,仍然不能触及人们的灵魂。 米尔柯的这一段视频,完全是大量技术的堆砌,甚至是炫耀。说得好听一点,叫做目不暇给(注意:许多人写成“目不暇接”是错误的,连字库中都是“目不暇接”,可见中国这一代人的文化危机已经到了多么严重的程度),说得难听一点,叫做眼花缭乱,让人喘不过气来。 如果舞蹈到了让观众眼花缭乱喘不过气来的程度,我要问:究竟是在诉说感情,还是在展示技术? 如果舞蹈到了让观众眼花缭乱喘不过气来的程度,我要问:究竟是在享受过程,还是在炫耀本事? 如果心中真的有万种风情,那么自然而然的就不可能忙于炫耀本事,不可能堆砌技术。尤其是华尔兹如此高雅的舞蹈,它本来就能够和应该容纳表现万种风情。然而我们在米尔柯的华尔兹中看见了什么?我们看得眼花缭乱喘不过气来,我们惊叹他技术的高超,佩服他技巧的过硬,连胡宗翰这种骄傲的人都说好喜欢,要向他学习技术。但是,他感动了谁?如果说感动,是被他的技术所感动:“真的好厉害啊!”。他有什么风情的表现吗?他的舞伴倒真的有风情,可是他先生忙于炫耀技术,置亲爱的舞伴的千种风情于不顾了。 我没有看见米尔柯对他如此温柔而且火焰正在燃烧的舞伴已经表现出的千种风情作出足够的响应,说他没有响应是不对的,但是响应得很不够,因为他只顾炫耀技术。 我不禁为他惋惜,我为他叹息。 我更为他那个在情感上被冷落而不得不跟着去炫耀技巧的舞伴惋惜。本来是可以和她演出一幕动人心弦的爱情之歌的,可惜了。 歌德说:“长达一刻钟以上的彩虹就没有人再看它。” 高光,是绘画中的术语。通俗的说法,叫做亮点。 在艺术中是一定要有亮点的,或者说,高潮。 但是亮点宜少不宜多。 亮点太多,到处是亮点,无时无刻不是亮点,结果,观众会麻木,反而不觉得有什么亮点。 一部真正优秀的长篇小说,一定不会是从头到尾一直都非常精彩,一直都激动人心、感人肺腑,一定不会一直都是高潮,而一定有很多不那么精彩的、不激动人心的,甚至枯燥乏味的段落。那些平淡的段落同样是作品内容和结构不可缺少的组成部分,而且是*它们来把那些精彩的段落象珠宝那样串了起来,或者象是黑底色上面的珠宝,正是由于那些厚重背景的存在才越发显得光彩夺目。 米尔柯的这一段视频,可以作为摩登舞的学习者和研究者的学习资料和研究资料,的确是百看不厌的。是作为学习和研究技术的资料百看不厌,百看不厌是在钻进去细看各种技术细节。 米尔柯的这一段视频,给摩登舞的外行去看,他们刚开始一定会被吸引,是被大量技术和技巧所吸引,而并非心灵在感情方面有什么触动。然后他们一定会感到厌倦而不再看了。因为在感情方面并没有打动他们,而在技术方面他们仅仅是看热闹,不可能钻进去看门道。所以,他们看上一两次、两三次之后,就不会再看。 我建议朋友们去重温薛箐华主演的芭蕾《红色娘子军》。薛箐华扮演的吴清华可以给我们非常多的启示。我注意到凡是感情非常浓的时候,反而是技术非常淡,甚至没有技术的时候。最突出的几段如下。 一、吴清华逃跑出来被抓住,在椰林中被毒打至昏迷,大雨和闪电雷鸣惊醒了她,她爬起来之后的那一大段独舞。 二、洪常青给吴清华两个银元,吴清华从看见到接过银元的种种表现。 三、万泉河边,军民庆祝红色娘子军成立之际,吴清华从远处踉跄而来。 四、吴清华手捧红旗的一角泣不成声。 五、连长给吴清华盛满椰子水的半个椰子壳,吴清华从看见到接过来,然后感动地喝下去的种种表现。 以上五段,感人肺腑,沁人心脾,一旦看过,终生难忘。 然而,以上五段都是技术非常淡,甚至没有技术的。 那么或许有人要问:“既然如此,那么何必苦练技术?干脆舞蹈学院都不必办了。” 换一个没有舞蹈技术的人来表演以上五段试试看,无须我来回答了。 从全人类最优秀的电影演员中选择二十个顶峰级的电影皇后,让她们依次都来表演以上五段试试看,无须我来回答了。 苦练舞蹈基本功,苦练和积累大量的舞蹈技术,并不是要在任何场合总是把它们直接拿出来用的。这里有一个非常奇妙的规律:一个终年累月苦练舞蹈基本功,苦练和积累了大量舞蹈技术的舞蹈演员,当他(她)需要表现心中情感的时候,哪怕他(她)并没有应用那些值得炫耀的技术和技巧,可就因为他(她)的身体已经化入舞蹈,他(她)的无技术的任何表现都是那些非舞蹈者望尘莫及的。 我多么希望我的朋友们真的回家去认真的重温薛箐华主演的芭蕾《红色娘子军》中的以上五段。我相信你们会对我的上述观点有深切体会的。 这里也就再次重申胡宗翰学派比任何其它摩登舞流派更加艰苦甚至艰苦到残酷的程度,却又并不提倡参赛,就是因为我的目标是要把生活舞蹈化。我们当然不可能把舞蹈技术直接用于日常生活中去,那样人家倒真的会说我们是疯子。然而,你们重温了薛箐华主演的芭蕾《红色娘子军》中的以上五段之后,我相信你们会从内心深处懂得胡宗翰学派“把生活舞蹈化”是什么意思。 如果一个人在日常生活的某些情况下象薛箐华主演的芭蕾《红色娘子军》中的以上五段那样,试问这庸俗不堪的社会上还有比他(她)更美丽的人吗?还有比他(她)更幸福的人吗?还有什么更值得他(她)去追求的事情吗? 我没有谈马科斯,也不必谈了,因为大家已经明白。 米尔柯的舞蹈太满、太过,技术上的亮点太多。他给人以咄咄逼人的感觉,不给人喘息的机会,更谈不上给观众留下想象的余地。他不懂什么叫做于平淡处见华彩。 米尔柯主要是在技术上领导他的舞伴,在艺术上他反而不如他的舞伴。 米尔柯全身心投入技术之中,他的舞伴倒是投入了艺术中也就是情感中。于是我看出了某种不协调。他老是忙。他太忙了,甚至顾不上和他的舞伴交换一下目光,本来在某些体位状态之下是有那种机会的。 技术堆砌太多太密集,恨不得在短短的几分钟就出尽百宝。这难道不是一种暴发户心态? 好象那个“我是天津著名小孩”的唱京剧的小女孩,她的父母亲把她当成展览品到处展览,她自己也以此为荣,一有机会就要出尽百宝。我觉得这种做法是害处多于好处。 米尔柯并没有给予人们一种雍容大度、从容不迫的贵族风范。 又想起了$2先生那句话:“艺术并不以尽量表现为能事。” 表演艺术人才的基本素质之一就是具有强烈的表现欲望,所以,喜欢表现这本身不但不是缺点而且是优点。问题在于表现欲绝对不应该理解为一有机会就要出尽百宝。 还是重温薛箐华主演的芭蕾《红色娘子军》中的以上五段吧,不然的话,很可能会有人觉得我一面在说喜欢表现不但不是缺点而且是优点,一面又说表现欲不应该理解为一有机会就要出尽百宝,觉得难以理解我这种似乎自相矛盾的说法。薛箐华的“百宝”难道还少吗?千宝万宝她都有啊,瞧瞧人家吧,到了感情浓得化不开的时候,她的表现欲到了都快要溢出的时候,嘿嘿,人家干脆什么“宝”都没有了。 重温薛箐华主演的芭蕾《红色娘子军》中的以上五段吧,品味吧,三思吧。 尼采说:“在学习和制造出来的优秀人物之上,还有一种更优秀的人物他们是生来就优秀的。这种人并不是终年累月都忙忙碌碌,他们往往不是那么太奋斗,就象母牛懒洋洋的躺在青草地上那样。” 米尔柯并没有给予人们一种“母牛懒洋洋的躺在青草地上那样”的感觉,那样的心态。 一个人如果终年累月都忙忙碌碌,那么就凭他终年累月都忙忙碌碌这一点就足以断定他并不怎么优秀。 那么对比之下来看马科斯,就更加觉得他的确配得上英国皇家授予他的爵位。我单说一点就是米尔柯所不及的:马科斯的肩膀和手臂和肘关节都是放松的,对比来看看米尔柯吧。这一点可不是小事,也不是单纯技术问题,这里透露出来的信息是内心世界。 再说一点。在艺术中应该举重若轻,不要举重若重。 你很累,你自己知道,不要让观众看出来。要能够“欺骗”观众,让他们以为你非常轻松,一点也不累,甚至一点也不难。要“欺骗”观众让他们以为他们也能做到。 在绘画中,明明是花费了几个月时间才画出来的油画,要让观众误以为你是在几天之内画出来的,甚至误以为你是在半天之内一挥而就的。 看马科斯的舞蹈,觉得他轻轻松松就做出了那些舞姿和动作,甚至觉得他根本就没费劲。可是天知道他自己是怎么说的:马拉松运动员的耐力和三级跳的爆发力。可是观众却被“欺骗”了:我们怎么就没看出来呢? 在这方面,米尔柯更是明显不如马科斯。我们看米尔柯的舞蹈,总觉得很累,跟着他累啊。 声明一点:在以竞技为目标的比赛中,而不是以艺术表演为目标的比赛中,米尔柯的这一段视频是够资格成为某种标本的。我这篇文章无意贬低米尔柯的技术上的价值,而且我本人也是要在技术上向他学习的。而且即使就艺术而言,人家也仍然是在及格线以上的,是我们平常所见的那些国内的冠军望尘莫及的。我所谈的是以高标准来看他的一些不足之处。